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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
【漢娜·阿倫特】
- 漢娜，你怎麼能為他辯護呢？ - 我沒有為他辯護呀，瑪麗
你大概忘記了我是因為你才跟你老公成為朋友的
可我不會那麼快地出賣朋友
不管怎樣，即使吉姆因為墜機而喪命了
我也不會再回到鮑登身邊了
那是顯而易見的
鮑登知道，他已經無法阻止你去愛上另外一個人了
他又不是傻子
那他為什麼不願意跟我離婚？
那是因為在發生了這些事情之後
他自然而然地會認為，或許其中還會有轉機
- 漢斯·約納斯在找你 - 現在沒空，我會給他回電的
噢，瑪麗，這花真好看，謝謝你
真搞不懂你怎能相信這些天他說的話
可是你跟他共度了十五年的婚姻生活啊
我從沒相信過他
米勒教授從康涅狄格大學來電，他說是急事
- 是關於你教學計劃的 - 跟他約個時間給他回電，明天早上的
把電話線拔了！
瑪麗，在男人的問題上，要麼你就逆來順受
要麼你就孤獨一生
- 你肯定也不想改變吉姆的 - 我沒說要吉姆改變啊，他是完美的
完美？額…
你小說中從沒出現過完美的男人 為什麼反而要現實中的男人完美呢？
- 剛才是海因裏希 - 噢，天！
他的電話是唯一需要接聽的
他說，要是你最親愛的瑪麗在的話，他就不打擾了
- 他什麼時候回家？ - 他要在那邊過夜
他明天一早要跟一個學生碰面
謝謝，洛特
不會有學生大清早來約談的
瑪麗，你別起這個頭了
- 我實在是太嫉妒你的海因裏希了 - 我覺得沒事
我們可不能像你那樣成為「狂野的柏林人」
「狂野」？因為我們無法跟所有自己愛的人結婚嗎？
那肯定無法囊獲「所有」
不過已經差不多了
[「以色列逮捕納粹軍官」]
我一整晚都無法睡著
不用等我一會來就馬上討論這個話題吧？
你還沒有看過報紙吧？
一頁都沒漏掉，老婆教授
他們想在耶路撒冷審判他？
是啊，要不然摩薩德怎麼會綁架他？ [摩薩德：以色列情報和特殊使命局，「世界四大情報組織」之一]
你覺得這樣沒錯？
總比他們直接在街頭把他槍殺了好吧
- 那會在任何情況下… - 你忘記問候我了
哈嘍
經調查發現艾希曼是使用了…
…一張由梵蒂岡簽發的紅十字證明…
…而逃離的德國
教皇怎麼能幫助一個納粹脫逃呢
不，教皇幫他，是因為他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 上帝才不會放過他呢 - 上帝不會，德國人已經放過他了
他們不會要求引渡犯人的
曾經的納粹黨衛軍軍官
是通過在情報界眾所周知的「鼠線」逃離的
艾希曼在熱那亞使用了假身份
搭上一艘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意籍輪船
「你們或許會理解為什麼我會希望參與艾希曼的審問
我是在1933年離開的德國，而且從未去過紐倫堡
我還從來沒有與一個納粹…」
不，等等…
「我還從沒有見過活生生的這樣的人」
- 「活生生的人」更好 - 的確更好
是不是很難以置信，那個漢娜·阿倫特想要為我們寫稿
能讓一位有名望的德國猶太移民降低身份作為記者報道此事
那是毋庸置疑的好事
誰說一定要用她？
她應該像其他人一樣乞求能得到為《紐約客》寫稿的機會
弗蘭西斯，是她寫了《極權主義的起源》
什麼鬼題目
這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書本之一，去看看吧
她不會是那種歐式的哲學家吧？
她是第一位用我們西方的語言文化來描繪
第三帝國的作家
它是輝煌的，但抽像的
我可以明白為什麼她要去那邊
哲學家是不明白什麼叫截稿日的
恩，現在打給她
你打算仍然這樣憋著嗎？
在我們知道來自歐洲那邊的驚人消息之後…
你有沒有回想起我們是如何被折磨的？
你是如何被折磨的？
要是我沒能意識到那時的情況，那我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你總是會跟所有人講，我是如何的聰明與勇敢地…
…從古爾斯集中營逃脫的 [與1939年建造的，位於法國西南部小鎮的囚禁營]
那是事實
很多婦女因為害怕留在了營地裏…
害怕自己要是逃離了，她們的丈夫…
…不知道去哪裏找她們
我應該會四處去找你的
也可能不會
只要夏天還留有一絲暖意…
我們就總是會覺得厄運會很快過去
可是…
等待…
越來越多的婦女開始坐不住了，她們不再梳理頭髮
也不願意再洗澡
只是隨意躺在草褥上
我曾試著激勵她們，可她們軟硬都不吃
不過，某一天晚上…
因為下了一整天的雨，稻草褥子都被泡爛了
我身上的勇氣突然間消失了
我覺得自己好累
真的好累
我的那個世界…
我所愛的那個…
不想管我了
但在那個時候，你出現在我眼前
我看到你在到處地找我，而且…
找到了我
現在你能理解，為什麼我不想讓你離開我了嗎？
熱烈祝賀啊
漢娜，太棒了！你直接問他們了？
- 而他們就那樣同意了？ - 他們同意了，很簡單
對於像你這樣的天才來說，一切都易如反掌
- 得了，別胡亂吹捧我 - 我希望您下學期仍然教我們
等下一次工作會議後，你就會知道結果的
知道嗎，出發前，我還是覺得有絲絲害怕
- 我好想陪著你一起呀 - 那肯定很好，我也會更開心的
- 想點煙嗎？阿倫特女士？ - 喔，謝謝
不客氣
夥計們，我們今晚做什麼？
尼克鬆通常倔得跟條鬥牛犬一樣
現在也絕望了，唯唯諾諾地尋求認同
- 他甚至還想得到肯尼迪的支持 - 尼克松就是個大騙子
那只是他的策略，他腦子裏都是他的仕途
- 不管怎樣，他會贏的 - 不會，尼克松的確精明
但肯尼迪年輕，帥氣，更能激發群眾
反正「天要下雨，我要嫁人」
「娘要嫁人」，漢娜，不是「我要嫁人」
應該是漢斯跟羅拉
這是德國說法的「娘要嫁人」
對我們來說，英語只能是第二語言工具
要是想聽漢娜運用精妙的語言，那還是得德語
- 是她要我糾正的 - 不會吧
那我們所談的肯定不是同一個人
- 火車晚點了 - 很正常
- 都來齊了嗎？ - 這種借口屢試不爽的
衣服掛這邊，大家都已經來了
你們能來真好
這裏是我們的新成員
- 米勒教授，這是漢斯以及羅拉·約納斯 - 終於幸會了，太高興了
米勒教授，是我們的榮幸啊
- 漢娜認識最早最親密的朋友 - 的確是老相識，但肯定不是最親密的
- 海因裏希比我更老 - 愈發漂亮了你
你們是在德國就已經認識了嗎？
在歐洲，如果認識十分鐘以上，就算是「老朋友」了
他們是二十年代時候在「小兒科哲學家」海德格爾那兒學習時候認識的
別把我的名字跟這個納粹扯到一起
漢斯，這不是我們來這兒的話題
這麼說，你們都是師從那個爭議人物馬丁·海德格爾啊？
- 不過我甚至連高中都沒畢業 - 難道你不是巴德學院的教授？
原生的思想家是不需要頭銜的，米勒教授
祝漢娜，向她的耶路撒冷之行致敬
- 噢，非常感謝，漢斯 - 漢斯，這次的旅行可不是去遊玩的
洛特，開香檳！
很榮幸在我的大學裏能有一個同事…
…成為歷史的見證者
- 我們會想念你的 - 喔，謝謝
- 真的，會想你的 - 真是太好了，漢娜…
…你能代表我們出席如此重要的審判
這才不是什麼重要的審判，這是非法的
通過以色列情報機構的綁架行動是非法的
以色列具有使殘害了無數…
猶太人的納粹服罪的神聖權利
「神聖權利」？漢斯，你瘋了吧？
不過現在大多數倖存者都生活在那邊了
沒錯，而且這些人想要親眼看到這些劊子手，而且要面對面的
- 「面對面」！ - 然後在法庭上，他們都是當事人
- 都可以作為證人 - 那這審訊可以拖上一整年
真是煙霧繚繞！
- 聽懂啥了？ - 我還以為你會說德語呢
讓我看文字肯定沒問題，但要是說這麼快…
那時候還不存在以色列這個國家呢
那是萬幸，要不然你覺得他們會比法國或者英格蘭幸運嗎？
但我們還是挺身而出，我們都盡我所能，很多人都自願加入英軍去跟納粹作戰
1944年，猶太軍團，我跟許多勇敢的以色列人都加入了
- 這裏的人都知道 - 可海因裏希他沒能理解…
…什麼叫做「為了信念而拿起手中的武器」
- 他為了堅持信念而離開了自己的祖國 - 並不是他一個人背井離鄉，但這不是貢獻自己
你是容不得別人玷污你的貢獻的
漢娜總是讚美你如何去奮勇作戰的
- 不光光是參軍的事 - 洛特
艾希曼在紐倫堡接受了審判，然後他逃脫了
把他們說的內容告訴我們
我覺得還是讓漢娜直接告訴你們比較好
不過應該是由國際法庭來審判他
- 而目前的並不是 - 恰恰就是
要是這審訊像你所設想的進行的話…
他是那些在柏林的激進的前共產黨員中的一名
- 猶太人？ - 不是
但他誓死追從羅莎·盧森堡 [羅莎·盧森堡，德國共產黨的奠基人之一]
當然，那可比拿一個哲學博士頭銜強多了
你不能把整個歷史都擺在法庭上，而只為審判一個人
沒錯，一個因為犯了謀殺罪而接受審判的人
- 好奇怪的一對 - 是啊，因為謀殺
他們棒極了，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婚姻了
不管你們在說什麼，我都同意
- 大家現在都說英語吧，拜託 - 不好意思，瑪麗
回頭見
- 再見，夏洛特 - 再見
- 回頭見，親愛的漢娜，謝謝了 - 回頭見
我剛才對漢斯又有點不客氣了，告訴他，我很抱歉
- 你每次都會這麼說 - 我知道
- 我們大學再見了 - 你能過來真是太開心了，托馬斯，再見
- 我們再碰面吧 - 希望你們一路平安，外面的風暴實在是太恐怖了
這總會讓我很開心
在漢斯的屁股後面燒一把火
尤其是他在見到你要去面對痛苦的時候，還這麼高興
嘿
上面報道了：「在就職演說中，他感謝了元首」
之後還唱了《霍斯特·威塞爾之歌》 [1930年到1945年的納粹黨黨歌]
- 你好，小瘋子 - 你好，小笨蛋
跟我一起來嗎？
漢娜，我的漢娜
[希伯來語]耶路撒冷，我的愛
我的海因裏希還好嗎？
- 他對你好不好？ - 好
有時候甚至好得過分
我倒是挺想讓他來敲敲我腦門呢
因為我在這不尋常事件所製造的迷宮中無法理清頭緒
他已經為此敲打我好久了
他很擔心我把自己重放到那段黑暗時代裏去
這次的審判對於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而你是強大的，我的漢娜，你一向如此
很勇敢，非常勇敢
親愛的，跟我說說你怎麼樣
- 你的心臟還好嗎？ - 不怎麼樣
它尚未習慣接受這個現實的世界
以色列像你一樣也成長得那麼快，你的小漢娜
我一直都會想，你是不是也生了一個小寶貝
起初的時候，我們太窮…等能負擔得起時…
我們又都太老了
這裏有許多窮人，但他們都養孩子
孩子是很重要的，我們的祖國還非常年輕
你能來看我們，真是太讓人開心了
- 她又不是來看我們的 - 瞧見了沒
他又開始數落我了！
讓我覺得困擾的是，你的到來竟然歸功於那個禽獸
所以他被關在一個籠子裏
- 籠子？ - 玻璃做的
那是為了保護他
[希伯來語]起裏！
[希伯來語]我在此地，站在您的面前
以色列的法官
是為了向阿道夫·艾希曼…
提出控告
而我不是一個人
這一刻與我站在一起的…
一共有六百萬控訴人
不過他們無法前來出席
來當面指著這玻璃盒子發出他們責難之聲
指著這個坐在裏面的人，尖叫著「我要控訴你！」
因為他們已經化為灰燼吹散在了奧斯維辛的山丘裏…
特雷布林卡的田野間…
以及波蘭大大小小的河流中
整片歐洲大陸上，到處是他們的墳墓
他們的鮮血仍在呼叫
可是我們無法聽到他們的控訴了 [希伯來語結束]
如果這是一齣戲劇的話，那麼趾高氣揚的豪斯納爾
已經在於艾希曼的角色競爭中拿到了主要戲份
早就料到他會有這麼一場動人心魄的演說的
是本-古裏安的意思嗎？至少他肯定是站在幕後的，對吧？ [戴維·本-古裏安，以色列第一任總理]
以色列必須要非常小心
這次的審訊並不是公審
真是典型的漢娜
先緩一口氣，試著理解一下本-古裏安吧
我們的年輕人拒絕面對…
那一段被你稱作「黑暗時代」的歷史
有些是因為覺得他們父母沒有起來戰鬥
沒有拿起武器捍衛自己而覺得羞愧
有些是因為發現了他們父母的各種不光彩行為
他們認為，只有罪犯跟妓女才能夠在難民營存活下來
你覺得豪斯納爾能夠喚醒他們…
去理解自己父母所遭受的苦難？
給我們大家一點點時間吧
沒錯，我看到這兒寫道，在運輸過程中…
有十五人死亡
對此事，我只能說
第四部門四處對此結果並沒有任何責任
那些應當是由地方部門指揮的，包括運輸線路都由他們制定
可從這兒的註明來看，這命令是由黨衛軍統領簽發的
可為什麼你繼續傳達這樣的命令呢？
為什麼艾希曼？
難道黨衛軍統領除了通過艾希曼
就沒有其它方法來聯繫屬下了嗎？
當前所涉及的問題是這樣的
地方警察局的調度中心
向第四部門四處提交了這一預案
然後我由此對這一情況作了進一步的處理
這樣才能讓發送機構能夠去辦理
這就是我被委以的任務
他們命令我做什麼，我就必須去做
但是發佈這一道命令的時候，你肯定清楚…
每一節車廂裏被填裝了多少人，對不對？
我有接到命令，不管他們是死是活
這次的運輸都必須完成
這就是行政命令的處理方式
我只是完成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其它的大部分，包括運輸環節
都是由其它部門完成的
主席先生，我有一種感覺
我自己是要被反覆煎炸，直到出現符合你們口味的味道
根據這麼一樣漏洞百出的事件
如何讓人進行精準的判斷呢？
你現在終於親耳聽見那禽獸說話了
你不舒服嗎？
沒事，我挺好的
沒事？…好吧
怎樣？
他跟我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他為黨衛軍幹活，讓人毛骨悚然的組織
剛才恰恰沒有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他像一個幽靈一樣坐在自己的玻璃罩子裏，而且還流著鼻涕
他一點都不讓人覺得害怕
他就是個普通人
他用著一種讓人厭惡的官方語腔
突然冒出來一句…
「我感覺自己是一塊要被反覆煎炸的肉排」
- 對啊，真是意想不到 - 賣單
我猜你肯定不想吃牛排的
你想尋我開心啊？ 「一旦想到這話的意圖，就會被敗了興致」
「是一感覺到他的意圖，就會被敗了興致」
「只要喜歡就可以」也是塔索說的
「只要得體，就可允許」
你如果想要瞭解什麼是「得體」
那可以關注一下那些貴婦人們
我的父親曾在柏林當裁縫
他在刮鬍子時候總喜歡引用「浮士德」
最喜歡的是梅菲斯特
「鮮血是一種非常特別的漿汁」 …艾希曼
艾希曼不是梅菲斯特
我的父親那時五十八歲，我母親四十三歲
我哥哥那時二十二歲，我是二十一歲
我妹妹十九歲
我弟弟十六歲
小弟弟是十四歲
小妹妹是八歲，最小的弟弟是五歲
我們大伙試著按照黨衛軍的要求…
…聚集在街道上面
你的家人有幾個倖存下來了？
只有我
之後，我們自己計算過，在被轉運的1200人裏
我們是200至210個人
第二批都被送去了毒氣室
就是緊跟著我們離開的那一批
那真是…
- 不好意思 - 嗯
勞煩您了
那是一種力量
一種非自然，甚至是超自然的力量
使我活了下來
使我…
能夠在被帶往奧斯維辛之後…
作為一個忍饑挨餓的囚犯…
在奧斯維辛經過了兩年時間…
仍舊能站立起來
等一下，請您也聽一下豪斯納爾還有我的發言
請安靜，安靜
留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家都不要亂動
請留在自己的座位上
夫人，替您打往美國的電話已經接通了
噢，謝謝
你應該來看一下這些人都是如何嘗試默默地去作證的
他們大多數的故事跟艾希曼本人毫無瓜葛
我們都知道那裏更多的是圍繞著歷史
而不是簡單的針對某個人的行為
但還是很可怕
唉，身在異鄉的我的小姑娘
您的三分鐘時間已經到了
哇，已經三分鐘了，小笨蛋，這電話費太貴了 我得掛電話了，好嗎
回頭見
他們想成立一個中央委員會
來代表匈牙利的猶太人
無所謂具體是什麼樣的委員會
但是他們有沒有規定這樣的一個直接隸屬於德國的委員會
應該由多少人組成？
他們告訴我們
這樣的組織應該由四到五個人組成
他們不是叫做「猶太委員會」
這也讓我們放心不少
因為我們都已經知道
「猶太委員會」都會做一些什麼事情
在你的職權管轄範圍，當時一共通知了
多少猶太人關於要被驅逐離開自己的家的消息？
那時基本是無能為力
因為在那時刻，當我得到這個消息
當我清楚奧斯維辛是怎麼一回事
匈牙利東部以及東北部
大約三十萬人
已經從我們這兒獲知情況了，都清楚了自己的命運
但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帶他出去！不要干擾我們！
你就是一條懦弱的狗！你這條狗！
你這條狗！
坐下！坐下！要是你們不想被帶走，那就好好坐著！
[艾希曼]每個官員都曾在就職時候宣誓
誰要是違背了誓言，那這個人就是卑鄙小人
正如我站在法庭上
宣誓來講述實情一樣
就是在我站的這個位置，在任何時候，誓言就是誓言
您認為，某個發誓效忠的人
在希特勒死亡之後，其誓言是否應該被免除？
在希特勒死後…
那每一個人都不言而喻的明白，這誓言作廢了
在警方審訊期間，您說過：
一旦要是黨衛軍統領告訴您，您的父親是一個叛徒
你就會親手槍斃他，這是事實嗎？
- 假如他是叛徒的話… - 不對！
假如是「統領告訴你」
你會槍斃他嗎？你的親生父親？
他會提供給我證明的
要是他證明了，那我就會履行義務
那麼有人向您證明過那些猶太人為何要被處死嗎？
不是我處死的他們
難道在您的職責與良心之間
您從來沒有感受到內心的掙扎嗎？
那倒不如說，的確有過分裂
- 分裂？ - 也就是…
一種意識上的分裂
經常會從一個意識跳轉或者轉換到另一個上去
人們也放棄他們自有的良知
- 什麼？ - 人們也把他們的良知
他們自有的良知拋棄掉了
恩，的確可以這麼講
要是每個人能多一點勇氣，那或許就能改變一切了
要是能把勇氣也能按照程度分成不同等級的話
那就沒問題
他們所遭遇的，本不是命運的安排
但這完全是人類行為的結果
這是人類行為的結果，並且很明顯這是…
這是戰爭時刻，動亂年代
每一個人會告訴自己，這是沒意義的，即使我反對…
…那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毫無意義
不管結果是成功或者失敗
無論如何…
在那個年代，我在想
在那時候的教育，例如思想教育…
軍事操練…之類的事情
艾希曼不是反猶人士？這算什麼無稽之談！
你都已經聽他說過了，他只是服從於法律
他會服從每一項法律
每一個入了黨的人，尤其是黨衛軍
就都是邪惡的反猶人士
他發誓說，他從未親手傷害過任何一個猶太人
這個隨他怎麼說
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這麼一個人…
按照一個殺人系統的要求，做了一切…
勤勞、公正、認真、仔細地完成他的工作任務
然後堅稱，他個人從未反對過猶太人？
- 他撒謊！ - 錯！他沒撒謊！
你就別再為他辯解了！
難道你也認為他不知道那火車會開去哪裏嗎？
對於他來說，知道這個毫無意義
他的確把人送向了死亡
但他不覺得自己應該對此負責
讓這火車跑起來就是他的工作職責
因此你就認為他對於那些人之後的遭遇…
…完全沒有罪責嗎？
沒錯，這就是事實，他只是個行政人員
你對真理的探索帶給了你榮耀，但這一次，你要誤入歧途了
但是庫爾特，你無法否認有一種區別存在
那就是他恐怖的所作所為與他的中規中矩之間的不同
別擔心，拉赫爾，我們經常這樣爭論的
我只是擔心你會激怒更多的人
這就是她的本色，無法改變了
自從我們打過一架後…
我們就一直親密無間了
不用了，庫爾特
謝謝你好心
我知道我不會再年輕了
我只希望你的腳步沒那麼輕盈
不是總一見了我就逃
我才不會見你就逃呢，從來不
那裏面是什麼？
法庭記錄的拷貝
整整六冊艾希曼的審訊記錄
我可以幫你用船運郵寄的
不用了，我回去後就必須開始看它們了
下次把海因裏希也帶來
你竟然在家啊？
- 你的課怎麼辦呀？ - 取消了啊
我說了，這是特殊事件
- 謝謝你，弗雷迪 - 謝謝
哈，回家的感覺真棒呀
四磅
難道沒發覺嗎？
我是為了你才忍饑挨餓的呢
瞧瞧我的回家作業吧
你現在應該給自己放幾天假
小笨蛋，我得在開學之前看完這兩千頁
慢慢來吧，老婆教授
瑪麗給的？
不
是我
小笨蛋，不是這一堆
米勒希望我再接一個班
好像是有老師生病了還是離婚了，反正是那種典型美式的理由
現在我都不知道該把自己的腦袋放哪兒了
你一定要學會如何拒絕別人，當然只對別人不對我
喂？
是的
你好，肖恩先生…
額，她正好沒在家，應該很快就回來的
恩，好的，我會轉達給她
怎麼說？
他倒是沒詳細說，不過我猜，他是想知道…
你什麼時候能把文章帶給他看
- 現在連判決都還沒出來呢 - 是呀
那他怎麼敢現在就給你打電話呢？
我覺得，他肯定想不到
像你這樣功成名就的作家現在還在一堆文件裏掙扎
連一行文字都沒擠出來呢
不過這位先生，我很早就開始在寫這文章好吧
這是毋庸置疑的
- 謝了 - 老婆教授
你也可以使用我的書房
[法語]您真是太客氣了
你只需要把那煙斗架子移出來
- 那你的醫生會感謝我的 - 那個坐在玻璃房裏的…
你連一個吻別都不給就想溜？
怎麼好意思打擾偉大的哲人的思緒呢
可是，沒有這個吻，她就無法繼續思考
把它們放這兒吧
- 謝謝，弗雷迪 - 樂意效勞
以色列來的
法院又給你寄來至少五百頁新的紀錄
我等會兒幫你預先整理一下
小洛特，我能有你在身邊真好
要是我有女兒，估計我跟她相處得也不會這麼融洽
我父親經常說：「上帝賜予了我們家庭
不過更感謝他能讓我們自己尋找朋友
恩，有意思的想法
不過，夏洛特可不是我主動找到的
啊，對了，她來過電話
- 她想要海因裏希在巴德學院的電話號 - 你給她了嗎？
- 可惜我沒找到 - 啊，你小心點噢，洛特
作為心理分析家，她能閱讀懂你的想法的
- 要我把這些帶走嗎？ - 恩，好的
謝謝
「快點，你們快點，黨衛軍又回來了！」
我有兩個朋友在我邊上，他們都…
那個臭名昭著的門格勒醫生每周會出現一次 [約瑟夫·門格勒，當時負責篩選與裁決被運抵奧斯維辛的猶太人]
那個關於「門格勒醫生抵達」的流言
足以在營地製造恐怖的氣氛
人們必須清楚認識到自己的過錯！政客必須要說：「我曾…」
…要是那兒有更多的我所稱之為「勇氣」的話
…就或許會是另外的樣子…
阿倫特小姐
您說，您想要跟我學習「思考」
思考是一份讓人孤獨的事業
每一次我要進行性描寫時，我就有不詳預感
- 就是你會突然跳出來說「住手！」 - 我對性可沒那麼敏感
我擔心你認為我是暴露狂
你本來就是
不過…你的第一部小說與傳記無關，是純文學作品
這算是一種恭維還是公開的批評？
不是～我覺得你那些句子平衡感十足，非常美妙
有些地方寫得簡直讓人尖叫不已
- 你從沒這麼正面評價過我，你討厭我所寫的書！ - 瑪麗！
- 你難道受不了讚美嗎？ - 漢娜！
您是我的英雄！謝謝你
日耳曼語專業感謝你，我們全體感謝你
- 去要求漲工資呀！ - 好吧
大家看，西方傳統中有一種偏見
就是人類所能夠做的惡事
都是源於自身的自私自利這樣的惡習
可是邪惡在我們的眼下這一世紀
徹底超出了人們的估計
我們現在知道
那些最壞的或者超級無限壞的
是沒有什麼樣版的
不道德的動機例如利己主義已經無法去解釋了
它更多的與如下的現象有關：
抹殺人與人之間的不同
那個集中營體系也是依此而建立的
那些被囚禁的人在被處死之前
甚至都已相信自己是多餘的
在那，人們必須懂得
罪與罰是沒有必然聯繫的
剝削不會讓任何人獲利
還有就是工作不需要得到結果
集中營就是一處
在原則上不需要任何行為以及任何情感的地方
換句話說，那地方所產生的就是「空無的一切」
我總結一下：
如果 在極權主義的最後階段…
會顯現出絕對的邪惡 是事實的話
之所以說「絕對」，因為它的一切動機都不帶有任何人性的色彩
那麼它同樣也是真實的
沒有了它，沒有了極權主義
我們就無法接觸邪惡的這一激進的本性
現在幾點了？
哈，第二個鐘頭都已經開始了，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謝謝
我能問一個私人問題嗎？
- 那你問問看 - 額…您曾在集中營過嗎？
我的確曾去過
在那個時候被帶去法國古爾斯的囚禁營
可法國應該是支持猶太人的吧？
起初時是的，他們還收留了我們
不過當德國在1940年5月10日侵佔法國之後
我們的法國朋友突然就把我們塞進了囚禁營
我們變成了新的一類人
被敵人關進集中營
或是被朋友關進囚禁營
您是如何逃離的？
我跟我的丈夫非常幸運能得到一張美國簽證
只是簽證，但還沒有護照
我們有十八年時間沒有國籍
那美國給您的第一印象是什麼？
天堂
大家都明白了沒有？
漢娜…
請稍等一下
你怎麼知道…
- 誰打來的電話？ - 夏洛特
我的課，我的學生還等著
- 我來代你去 - 不，可是瑪麗，這是…
是德語高級班
他們絕對會高興能重新說英語的，去吧
親愛的…
不要哭
我跟醫生談過了
他說你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
你不要去想那另外的百分之五十
你跟你的學生們都講了一些什麼呢？
講了我們
我明白了，謝謝你的消息
好的
- 漢娜 - 恩？
- 他們要絞死艾希曼 - 應該這樣
應該？但不公正
你覺得這懲罰還太輕了嗎？
這懲罰是很明顯的伸張正義
對於他的行為是無法真正的判罪的
因此要是讓他活下去，才更需要勇氣
既然判決現在出來了，你也不用再躲著《紐約客》的那些朋友了
不行，不行，現在首要任務是讓你恢復健康
自從我這小毛病發作之後，你就沒再寫過了
錯！我有做筆記的
而且腦動脈瘤不是什麼「小毛病」
你差點死掉
是啊，可是艾希曼就是一個魔頭
我所說的魔頭，可不是小妖怪之類的
魔頭的行為是不需要通過大腦思考與控制的
你考慮得太直接了
艾希曼現象的最新情況是有許多跟他相似情況的人
他是一個讓人覺得恐怖的普通人
不是所有普通人都負責領導第四部門四處的
而那個部門就是負責處決歐洲的猶太人
你說得沒錯，但他認為自己是德意志的公僕
執行元首委任的任務，「我的忠誠是我的榮耀」
元首的命令已經被提升到法令的高度
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承認指控上的罪狀
他是根據法令在辦事
漢娜，在希姆萊禁止他這樣做之後 [海因裏希·希姆萊，時任黨衛軍統領]
他仍舊繼續執行大屠殺計劃
- 你沒看到 - 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想讓他的工作圓滿結束
你沒看到每一項法律都會徹底顛覆它的對立面嗎？
沒錯
它不會說：「你可以不用死！」，而是：「你該死！」
為了履行自己的義務
人們沒有辦法去做一個好人
講得好極了，那就沒有個人責任，沒有罪責，行了吧
每一個正常的人都知道，謀殺是不對的
哈，說到點子上了，看來大部分的歐洲人
包括我們的許多朋友現在應該整夜做噩夢了
- 海德格爾曾是你的朋友 - 漢斯
他不是唯一一個讓我們失望的人
漢娜，拜託，你不能那樣子寫的 尤其不能寫給《紐約客》，萬萬不可
漢斯，那玻璃門！
這文章太概念化了，容易造成誤解
他們要看到的不是理性的哲學論文
他們想知道艾希曼這個納粹都做了什麼
噢，海明威太譁眾取寵了
他最多只能算做二十世紀早期最出色的噴客
你討厭他，因為他寫出了最真實的人性
- 你原諒他了？ - 什麼廢話
他能被絞死，我也很開心
- 讓我們現在為海因裏希的康復乾杯吧 - 好呀，為海因裏希乾杯
- 我們為他的健康喝一杯 - 這是個好主意 - 過來吧，漢斯，為了海因裏希
- 給，舉起你的杯子 - 為海因裏希！
- 為了活著! - 為了海因裏希 [L'chaim!：希伯來語，意為「致生命」]
- 乾杯 - 小笨蛋，祝賀你
現在誰都不能吻他了，只有我可以
為什麼漢斯對我如此暴跳如雷啊？
因為他愛你啊，自從他還是學生的時候就開始了
胡說八道
他痛恨海德格爾更多的是因為人家贏得了你的芳心
而不是他加入了納粹黨
那看來他對你肯定恨之入骨了
或許他還真是
這個歡慶會讓我有點精疲力竭
我先去睡了
思考，不需要用到任何知識
比如什麼科學知識
思考不會給我們帶來
有用的生活經驗
思考
無法解決任何世界難題
思考無法直接賦予你
行動的力量
我們活著
因為我們是有生命的
我們思考
因為我們是有思想的
我們已經非常習慣地…
…把理性與激情看作是對立的兩面
一個來自於充滿激情想法的意象
思考與生命的真諦在其中合二為一
真是把我震懾到了
- 對不起 - 但是別啊，漢娜
托爾斯泰在很短的時間裏寫出了《戰爭與和平》
- 你好 - 阿倫特女士，我是比爾·肖恩
現在方便嗎？還是您在忙？
恩，怎麼啦？
- 不知您是否需要我幫助 - 這話怎麼說？
或許…如果您寫完第一稿了的話
我可以幫您先看一下的
- 我不會把缺胳膊斷腿的文章發出去的 - 明白
我很清楚這一個任務是非常艱巨的
我想告訴您的只是，我們是多麼地期待早日見到您的成果
那麼大概我應該回去趕緊工作了
而不是拿著電話筒聊天
還是你因為截稿日想催我一下？
沒有，當然沒有，您覺得要花多少時間就給你多少時間
謝謝
拜～
你怎麼回事啊？難道你愛上她了？
天唉，才沒！
您說您之前並不是個普通的命令接收者
您也參與了決策，是不是？您有沒有這麼說過？
沒有，這肯定不會
- 您沒有參與決策？ - 什麼？
您沒有參與決策，您只是一個笨蛋
- 您沒參與決策咯？ - 參與決策？
- 是啊 - 那我顯然…
您不是一個傻子？
你把這些整理一下吧
你確定現在能開車了？
你也不必太擔心的，有你在張羅，他們肯定會帶著一把輪椅等著我的
我可以肯定的是，一些「可愛的女人」
肯定會爭先恐後地去搶著給你推輪椅的
沒人能夠像你那樣把我到處推來推去！ 洛特？
好好照看著她
謝謝
聽好了…
我現在把這句子改過了
「邪惡通常會被看待成魔界代表
比如撒旦的化身
懷著最好的希望，我們在艾希曼身上
無法感覺任何極度的邪惡或者特別的兇狠
他只是沒有能力去思考」
- 真精彩 - 好多了，對不對？
是的
「在度過一個平凡普通毫無所謂的人生之後
阿道夫·艾希曼就這樣被吹散在歷史的長河」
這是一個非常迷人的決定，把文章的開頭寫得如此詩意
似乎有點過了
「就如一片在時間風暴中的葉子…
被歲月的千軍萬馬所衝散」
- 連著用風來作暗喻？ - 你們再聽這個
「作為我們二十世紀十惡不赦的罪犯之一
他所表現出來的，純粹是一種無意識
有點類似於
一種不知所措的愚笨
他只是沒有能力去思考」
這才叫原創
這裏的這些就過於原創了
甚至會讓我們掉腦袋的
「不管猶太人生活在什麼地方，有聲望的猶太委員會都會存在
而這種最古老的委員會無一例外地
採用這種或那種方式，根據這種或那種理由
與納粹合作
真相就是：要是那些猶太民眾無組織依靠，無人領導的話
那麼或許他們會有點混亂或者遇到各種不幸
但至少不會有
總數在四百五十萬至六百萬之間的人犧牲」
猶太委員會有在這次審判過程中作證的，的確應該被提及
- 她在怪罪受害方 - 不是這樣的
她很明顯地區分了那些無助的受害者…
以及一些做了可疑決斷的某些領導者
明顯嗎？不要增加效果
這一章也就十頁而已，而我們的文章差不多有三百頁呢
這絕對能引發爭議
你得保證她所寫得都真實可靠，要不然我們得去請保鏢了
不但給她，還得給我們
我沒發現她的真實度上有什麼偏頗
至於這語法嘛…
你所寫的東西是絕對的精彩
我建議，把它分成五篇小文章
五篇？
如果按照這樣分割，那麼我們只需作很小的改動就行
你的出版商也跟我說了，等在我們這兒發表完，書就立即面市
- 恭喜你了 - 謝謝
- 我們開始吧？ - 好的
這個是希臘語，對吧？
「Einai」,就是Be動詞，「存在」的意思
我們大多數的讀者是不懂希臘語的
他們應該學學
實在是只有一章…
讓我們有那麼一點點擔心
噢，今天您說「我們」而不是「我」了？
需要您的團隊來給您撐腰了，肖恩先生？
是的…大概就是這樣
這是關於猶太人領袖的表述
他們之間的關係對於艾希曼的案子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 我在裏面詳細解釋了 - 是的，沒錯…
你在這裏還從你的觀點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或許可能會製造一些麻煩
這是不對的
我已經有意識地盡量避免
去分析或者解釋他們的行為
「對於一個猶太人來說…
作為猶太人領導的委員會竟然參與了對自己同胞的大屠殺
毫無疑問是整個黑暗故事中最陰暗的一章」
我們可以把這個當作是一種解釋
但這是事實
- 終於出了！ - 我得馬上就找來看！
你覺得如何？
如何？「如何」已經是對我的主管武斷了 你應該問我「是否」喜歡
你真太膽大妄為了！你甚至都不知道上面說的是什麼！我要……！
也就十頁而已
每一頁都引來一百個電話了
截至目前
「XXX……」
你簡單無視就行了，那些會把你們整瘋的！
肖恩在《紐約客》上的回應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 要我寄給你看嗎？ - 什麼回應？
回應《紐約時報》上的一篇粗暴文章
你說的是那個啊，直接無視
親愛的，告訴我海因裏希他還好嗎？
夏洛特每天晚上給他做吃的
拜託告訴她，海因裏希每周只能吃兩回葷菜
好
嘿，親愛的
大家的怒火都被你點燃了噢
你好呀，小笨蛋，來吧，不要在這話題上浪費我們的時間了
耶路撒冷的檢察官要飛過來
來紐約，然後會跟倖存者交流
《每日新聞》上面登的大標題如下：
檢察官回應漢娜·阿倫特對艾希曼的離奇辯護
- 在頭版噢 - 一切都是小題大作
這可不是一般的小題大作，這是興風作浪了
親愛的，告訴我你今晚吃的什麼
菠菜，全麥麵包，還有水
幸好你沒有在這邊，他們…
所有人都指責你在為艾希曼辯護，漢娜
但是，小笨蛋，這只不過是一份雜誌上面的幾篇文章而已
我親愛的…
你也實在是太天真了
她覺得她的辛辣諷刺能夠保護她
而我看到的只是她的脆弱
她試著讓她自己遠離這個故事
然後使得文章更成為她的文章
錯，完全錯
這文章不是圍繞著她
那她在哪裏？
當她描述著這個納粹以及他的罪狀的時候
她有權感受到自己的傷楚並展示出來
那就太無恥了，根本不符合漢娜的性格
你必須要清楚，要是她在克制自己的傷痛
最終還是會爆發出來的，你也是
海德格爾教授來見你了
謝謝
這是時間的一個秘密
可以回到過去，然後改變一切
當我再次見到你時，你穿著那件最漂亮的衣服站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請駐留片刻
那時我並不確定是否應該來
愛情的最佳邀請函
就是先把對方愛起來
「愛是最好的邀請函」 [拉丁語]"Nulla est enim maior ad amorem invitatio, quam prevenire amando."
奧古斯丁的話
你最後一次來信讓我很難過
你怎麼能去相信那些中傷人的謠言呢？
當我看到你的就職演說稿後，就覺得胸悶的想吐
我無法想像教給我思考的這個人
竟然會做如此傻事
我知道那個時代對你來講是多麼地艱難
到處是險境，無以依靠，無法還擊
對我來說，其實也不輕鬆
馬丁，我來到這裏，是因為我想要明白
漢娜，我現在就像是一個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糊塗老頭
在政治方面，我既沒有天生的才能，也沒有信手拈來的能力
但從中已讓我學到不少，並且我還想再學更多
當然，也不會把思考丟棄掉
但你為什麼不對此進行一個公開的解釋呢？
你現在是全城的話題了！
- 瑪麗！你好 - 真高興能見到你
- 好漂亮的花 - 是吉姆給你的
- 他迫不及待想見到你 - 那就見唄！什麼時候？
那我們安排個時間吧
- 一路上還好吧？ - 還好，就是餓極了
你應該來一起討論的
喔，你可不能這樣打
- 你得按著規矩來 - 為什麼要呢？
沒人會遵守規矩的
你想要跟我說些什麼？
沒有一篇評論提及我所寫的內容是真實的
難道你事先沒有想過著文章會引發多大的憤怒嗎？
漢娜，真的一點都沒想過嗎？ 為什麼不使用正常一點的文字呢？
胡扯，這樣的文字對我來說很正常
對你來說，是的，可是在這一主題上，還沒有人敢採用冷嘲熱諷的文字
- 你就是想要糾正我 - 才不會呢
見著沒？我跟你說了這是沒有用的 那些人大多數甚至都沒看過這文章
沒錯，所以你更應該在公開場合進行申明
- 不 - 要的
把他們拖入真正的討論
我拒絕跟那些傻子唇槍舌戰
「我在一場無聲的對話裏，獨自一人」
- 你的記性真不錯 - 當然
這點天分是必須的
要是我贏了，你回答我一個私人問題如何？
你是不會贏的，所以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事
現在…
他是你一生裏的摯愛嗎？
- 誰？ - 你知道是誰
你內心裏的思考之王
不，不是他
是海因裏希
好吧，現在來做填空題吧
海德格爾曾是我…
…這一生的_____？
趕緊啊，我不會跟任何一個人說的
這世上還有比單個人更加強大的事物
- 你有看過那本書嗎？ - 當然
她在這裏批判著猶太人，而那個劊子手卻還坐在後面的被告席
而且現在把他標注成了希特勒的某位蠢僕人
連一點自我意識都沒有的
- 她還說：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 漢娜·阿倫特就這樣子
睿智而又冷血
我特別推崇你文章裏的這一句，諾曼
- 什麼來著？ - 「反常的光彩」 [Perversity有「性變態」的意思]
她肯定想不到你是多麼地公正
現在她當然是驚呆了
胡說，她就是依靠著這樣的感覺而活的
而且她有點聰明過頭了，沒有意識到自己會挑起多大的爭端
- …竟然敢攻擊猶太人委員會 - 沒錯
- 上次遇到你的時候，你還在求她教你們專業呢 - 好吧，我可不會再犯那樣的錯誤了
你們大家談論阿倫特的時候
都把她當作是警察聽證會上的嫌疑犯了
而不是一位尊敬的政治思想家
比爾，拜託，沒人攻擊漢娜·艾希曼的人格
你們的評論只能證明你們為了寫出點似乎合理的句子
都已經多麼歇斯底里了
還有，萊昂已經完全喪失他的語言能力了
你是如此陶醉於阿倫特的歐式傲慢啊
她甚至可以去給希特勒辯解了，你一個人陪她去吧
- 省省吧，諾曼，別再秀你的愚蠢了 - 你們這兒幾乎沒人看過那篇文章
- 他們看了，但讀不下去 - 當然啦，漢娜又不是寫肥皂劇的
有那麼多的人在等待阿倫特女士
關於艾希曼案件的報道
她必須要用精彩來回應我們
可她把自己當成了誰？亞里士多德？
與你們不同，漢娜是被迫流亡的
她曾被關在囚禁營，但卻沒有借題發揮
為自己嘆息，這難道不值得欽佩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因為她比我們這些有情感的人更聰明嗎？
諾曼，要比你聰明是輕而易舉的事，而且她比你更有勇氣
女士們，先生們，在我們的發言人說完之後
我們有的是時間來討論
請就坐，我們馬上開始
阿倫特女士？
西格弗裏德
- 您還記得我？ - 當然
您當時是在柏林的庫爾特·布盧門菲爾德猶太復國主義小組的
很難相信，您之前也是名猶太復國主義者
我不認為因為我年輕時的不冷靜…
你們秘密警察就會把我綁了送去以色列談話的
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
要您中止出版關於艾希曼的那本書
以色列掏錢買了那麼多張的飛機票派人來 就為了通知我這一句話？
大概他們真的是錢多的燒，隨便就能往窗外扔錢
我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作為一名猶太人 您要散佈謊言來詆毀自己的同胞
您說的是一本我從來沒寫過的書
一本永遠不會在以色列出版的書
而且也不會在其它國家出現
要是您還知道什麼叫體面的話
您給書貼了禁條，然後還跟我談論體面？
- 我警告您 - 錯，是您威脅我
我們想讓庫爾特·布盧門菲爾德讓你重歸清醒
可他的醫生說他已經快死了
現實對他實在是殘酷
我以為您知道這事
麗芙卡，為什麼你們不早點通知我呢？
庫爾特不想這樣
你怎麼會這樣了呀，我親愛的？
這一次你走得太遠了
我們今天不吵架
你是如此冷酷，如此肆無忌憚
要是你讀完它，你會改變想法的
我試讀了
但你是從何時開始相信別人對我的看法了
[希伯來語]你對以色列沒有情感嗎？
你難道不愛你的同胞嗎？
你不會再讓我開心起來了
可是，庫爾特，你是瞭解我的 我的確從來沒有愛過任何民眾
為什麼我要愛猶太人呢？
我只愛我的朋友
那是我唯一有能力去愛的
庫爾特
我愛你
這些，認為你的文章非常出色
這些，認為你連一個字都不應該寫
- 裏面有我認識的嗎？ - 恩，有的，幾個朋友
還有這些是希望你去死的
而且提到了不少想像力豐富的死法
我去吧
- 進來 - 我不算太遲吧？
- 沒有 - 那好
漢娜，我不知道你…
羅拉，見到你真好
- 我本來是想幫一下洛特的 - 不用，先來陪我坐一會兒吧
給
- 你昨天也過來了？ - 我不想讓洛特一個人
- 謝謝了 - 應該的
- 漢斯怎麼樣了？ - 他…
- 為什麼他不過來？ - 他…覺得不太舒服
噢，上帝
- 上面寫了什麼？ - 沒什麼
過來，洛特，來念給我們聽聽
「您照片上所顯示的外表
硬如磐石，冷如堅冰
您的嘴唇上掛著藐視
而你的雙眼中充滿了毫不容情的殘暴
我有種感覺，帶有您照片的這一版面使整份報紙都染了毒
我戴上了一隻手套
因為我是多討厭觸及這一頁面
我把它單獨從報紙裏撕出來
因為我覺得它甚至連被燒掉的尊嚴都沒有
我直接把它扔進了垃圾箱
我的內心並沒有被仇恨填滿，我也感受不到復仇的念頭
不過我知道一點：我們那已被你玷污的…
六百萬殉難者的亡靈將會日夜跟隨著你
它們會讓你永無安寧
別無它法」
你真好，能在今晚陪著我
你這一天過得太糟糕了
在我小的時候，我的父親病得很厲害
在我七歲那年，他就死了
跟病魔斗了很久
我想到他的時候，就會想起病痛
他會在我夢中出現…
非常健康的
看上去很不錯…
他會看著我，然後跟我說：「我愛你！」
- 怎麼處理這些信？ - 我現在就寫回信
不要，你別那樣
如果你回應的話，這事情就無法消停
我把這些人的心都傷透了，我必須要認真對待
再說了，我們一起在這兒生活了二十年 我可再也不想重新打包收拾行李了
他們才不會因為這一些文章就驅逐你呢
你真那麼確信？
十樓那個和藹的老頭子讓我帶這信給您
謝謝你，弗雷迪
「下地獄去吧！納粹婊！」
我們經過充分的討論
現在有了一個一致決定
我們建議您終止您的教學工作
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放棄我的班級
現在應該不會有幾個學生想要跟您學習了
或許是您跟您自己的學生交流得太少的緣故吧
事實上，我的講座課的聽課席位現在已經爆滿了
而且…由於學生們異常熱情的支持
我已經決定將接受他們的要求
對眼下關於我的報道出現的歇斯底里反應進行公開的演說
這就是漢娜·阿倫特：冷酷，傲慢，並且無情
或許得讓你們大家在今天破例允許我一開始就抽煙
當《紐約客》委託我…
報道阿道夫·艾希曼的審判過程時
我做了一個假設
那就是，人們對於一個審判的唯一興趣點就在於：
尋求公平的正義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
因為將做出宣判的法庭所面對的…
是無法在法典中找到的罪行
而且在紐倫堡大審判之前
我們對於這一類型的罪犯也毫無概念
即便如此
法官還是必須把那個因為自己的行為遭到控訴的阿道夫·艾希曼
當作一個人進行裁決
這個審判的對象不是一個「體系」
不是「一段歷史」，不是什麼「主義」
更不要提什麼反猶主義
而就是那麼一個人
像艾希曼這樣的納粹罪犯所引出的問題是
他堅持這些不是自己個人的主觀行為
似乎覺得沒有人應被懲罰，也沒有什麼需要被寬恕
他反覆再三地抗議
與公訴人所指控的屠殺報告相反
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自主行為
他也沒有一丁點兒「意圖」…
…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他說，他最終做的只是「遵循命令」
這典型的納粹借口…
讓我們明白，在這世界上最極端的惡
其實是無名之輩所犯的
那些被沒有動機，沒經過思考…
…沒有兇狠的性格或者邪惡念頭的人所做之惡
這些人拒絕讓自己成為有個性的人類
我在這兒將這一種表現
稱作「平庸之惡」
阿倫特女士
您迴避了這場爭論最重要的部分
您說，要是猶太人不聽從自己的組織領袖的話
那就不會死去那麼多人
這話題在審判的時候被提及，我做了報道
但我不得不對猶太人委員會作進一步說明
因為他們曾直接參與了艾希曼的行為
你責怪猶太人自己造成了對他們的大屠殺
我從沒責怪過猶太人
對抗是沒有用的
但或許…還存在其它的
一些介於對抗與合作之間的辦法
其實我所說的意思就是
或許一些猶太人領袖
可以採取別的一種行為
提出這樣的問題是極其重要的
因為猶太人委員會所扮演的角色
出現在這令人震驚的消息中
把所有的道德觀念全部顛覆
這個受人尊敬的歐洲社團引發了納粹
不僅僅是在德國，而幾乎是整個歐洲
不單單是那些殘忍的施暴者
而且也存在與受害者裏
什麼？
迫害是專門反猶太人的
為什麼您文中描繪艾希曼的所作所為
是反人類的罪行？
因為：猶太人是人
而納粹恰恰就是想要否定掉這一特性
一個反猶太的罪行已經可以定義為
一個反人類的罪行
眾所周知，我是一個猶太人
大家指責我是一個「反猶太」的猶太人
替納粹辯護，藐視自己的同胞
這不是所謂的爭論
這是在譭謗！
我不是在為艾希曼辯護
但我的確是想要
把這個極其平庸的人
與他所做的恐怖行為聯繫起來
嘗試去理解並不等於要寬恕
我有這個責任去理解
每一個有膽量把這個主題拿到報紙上來討論的人
都有這個責任去理解
自從蘇格拉底與柏拉圖以來，通常我們把「思考」…
看成是存在於我自己與我之間的無聲對話
在拒絕成為一個人的同時
艾希曼也將這一個能夠成為真正人類
的能力完全地拋棄掉了
這一能力就是「思考」
因此，他再也不可能帶有道德觀念了
思考能力的缺乏
使得許多平凡普通的人
容許自己做出各種殘酷的行為
有些甚至前所未見
沒錯
我是用哲學方法來考慮這一問題的
是「思考之風」所得到的結果
不是知識
而是一種能區分對與錯
美與醜的能力
然後我希望
思考能帶給人力量
從而當「天要下雨」的時候
盡可能地阻止災難
感謝大家
阿倫特女士，我們能…
漢斯，要是我剛才知道你在這兒的話…
我是帶一種瘋狂的念頭才來到的這兒
我以為你大概有了重新的認識
可是，你仍然是過去的你
漢娜，用你天生的傲慢
以及無知，對猶太人方面一如既往的無知
把法庭的審判變成了自己的哲學論文
漢斯，現在不說這個了，我累極了
你把自己表現得像一個瞧不起我們猶太人的
自負的德國知識分子
然後你試圖把這場浩劫的過錯強加給我們
你永遠沒有接受德國人可恥地背叛了我們這一事實
他們將你驅趕出德國，並且差點殺了你
你的朋友艾希曼正是主管從古爾斯運送囚犯的
要是你差點運氣，沒能在那個時候逃脫的話
那你就將跟留在那邊的女同胞們分享同一個命運
夠了！
他們都被轉運走了，送去了…
不要說了，漢斯
從今天起，我將跟…
海德格爾最喜歡的女學生毫無瓜葛
整個世界都想證明我錯了
但沒人能夠清楚地看到我真正的錯誤
邪惡無法同時讓平庸與激進同時存在
邪惡就是極端的
而不是激進
深入並且激進，那總是好的
要是你在寫這文章之前知道會有這樣的遭遇
還會動筆嗎？
會…
我還是會寫的
或許我還應該先瞭解一下誰是我真正的朋友
庫爾特曾是你的朋友，他也持保留意見
庫爾特是我的家人
漢娜·阿倫特一生都在思考「什麼是惡」這一問題
她反覆思考並討論這一問題 始終無法得出真諦，直到她生命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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